苏青醒得很早。天还没亮,窗外只有一点蒙蒙的光,分不清是月光还是晨曦。他躺着没有动,听着身旁沐南烟的呼吸——很轻,很匀,睡得很沉。他翻过身,侧躺着,看着她。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脸,但他知道她什么样子。闭着眼睛,睫毛微微翘着,嘴唇轻轻抿着,眉心那一点火焰纹路早就淡得看不见了。他知道她的每一个样子。看了几十年了,还没看够。
他轻轻起身,披上外袍,走出房门。
露台上,石桌还在,茶具还在。玄圭走了之后,每天早上泡茶的人换成了青萝。她泡得也很好,水温刚好,茶叶的量刚好,泡的时间刚好。但苏青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不是茶的问题,是人的问题。玄圭泡的茶里,有他几十年如一日早起的心意。那种心意,泡得进茶里,喝得出来。青萝的心意不一样,她泡的茶里有她的细心,有她的体贴,有她对每一个人的照顾。也很好。只是不一样。
苏青在石凳上坐下,没有泡茶。就坐着,看着天一点点亮起来。
花园里,光光已经蹲在玄圭的墓碑前了。每天都是这样,天不亮就去,蹲一会儿,蹭蹭石头,然后回来。苏青看着它那小小的白色身影,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光光刚来的时候,又瘦又小,毛都打结了,缩在沐南烟怀里发抖。现在它老了,毛没有以前白了,动作没有以前快了,但它还是每天去墓碑前蹲着,风雨无阻。它在替谁守着?替自己,替玄安,替所有人。守着一个再也回不来的人。守着一块不会说话的石头。守着那些噼里啪啦响了一辈子的算盘声。算盘声还在,在学手里。
学的屋子,灯已经亮了。透过窗户,苏青能看见那个灰白色的身影坐在桌前,低着头,在写什么。日记,学每天写,从不间断。苏青不知道它在写什么,但他想,大概是在记日子。记今天做了什么,记谁说了什么话,记花园里开了什么花,记那株灰白色的小苗又长高了多少。记那些会忘的、不想忘的、忘了就再也想不起来的事情。
苏青忽然想起归墟。那个没有光、没有声音、没有时间的地方。他在那里待了多久,他不知道。时间在那里是没意义的,因为它不走。它停在那里,像一个被冻住的湖面,表面光滑如镜,底下什么