成仪式结束的傍晚,人群散去,村落归于宁静。晚风穿过槐林,枝叶轻响,似低语、似轻叹。我带着小铲子,独自回到最初发掘旧碑的土坑旁。
连日修缮施工,松动的土层下,旧石碑的底座彻底显露出来。我蹲下身,细细清理石碑底部淤积的湿泥,指尖触到一片不同于青石的、粗糙的木质纹理。
我心头一震,放缓动作,一点点拨开泥土。
一块漆黑、厚重的木质底座,牢牢垫在古石碑之下。木头历经八十载水土浸泡,早已碳化发黑,却依旧坚硬完整,上面密密麻麻,刻满了细小的字迹,层层叠叠,填满了整块木座。
没有落款,没有纪年,字迹潦草颤抖,带着临死前的慌乱与决绝,是刺刀临身、性命垂危之时,拼尽最后力气写下的绝笔。
我蹲在暮色里,逐字辨认,心底的震撼,一浪高过一浪。
这是二十四位殉难村民,集体留下的遗书。
短短数百字,字字泣血,句句滚烫,拼尽余生气力,补全了那段被撕碎、被隐瞒、被残缺的完整真相。
民国二十六年六月廿三,他们从来不是单纯的逃跑赴死。
太爷爷盗取汉奸钥匙、率众挣脱禁锢,从来不是为了逃命。二十四名布衣村民,有老有少、有耕夫有稚童,无人畏死、无人退缩,他们明知前路是死,依旧义无反顾——只为把日军弹药运输的情报送出大山,只为给山里游击队伍争取一线生机,只为护住一方山河、护住万千乡亲。
李德贵贪财卖国、深夜告密,让鬼子提前布下天罗地网;李德福见利附逆、二次报信,堵死了他们最后的逃生之路。
木座之上,清晰刻着一句无人知晓的秘辛:“德福未逃,潜伏乡里,隐罪半生,欺瞒世人。”
我浑身一震,瞬间僵在原地。
原来爷爷记错了八十载。
当年作恶的汉奸走狗李德福,根本没有逃往台湾。
他畏罪潜藏,隐姓埋名,留在了李家村,改了姓名、换了身份,装作普通村民,苟活余生。他看着二十四位族人含冤埋骨槐下,看着世人遗忘惨案、看着忠魂无人祭奠,看着古槐岁岁常青、血色岁岁尘封,隐瞒罪恶、安然度日、安享晚年。
他看着后辈繁衍、村落兴盛、岁月安宁,独享着二十四条性命换来的太平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