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天,他出了辽阳城,往北走。
随行的只有方岐和两个护卫。
辽东都司的人要派一队兵护送,被他拒了。
“我去看屯子,不是去打仗。带一队兵去,老百姓见了害怕。”
从辽阳到安远屯,骑马要走大半天。
路上经过两个军堡,海瑞都没停,直接穿过去。
堡里的军官听说海御史路过,急忙出来迎,只看见马屁股上扬起的雪沫子。
到安远屯的时候,天已经擦黑了。
屯子里正升炊烟。
海瑞在屯口下了马,把缰绳扔给护卫,自己往里走。
他走得不快,边走边看。
看两边的房子——土坯墙,茅草顶,扎得还算结实。
看院子里码的柴垛——大部分人家只剩小半垛了。
看路上踩实的雪,看墙根底下冻硬的泔水印子。
一百二十七户。
他在田册上见过这个数字,现在要用眼睛核实。
屯子中间的空场上,那根挂了干辣椒和蒜的木杆还立着。
海瑞打那根木杆旁边经过,看了一眼,没什么表情。
空场边上有间稍大的土屋,门口挂着块木牌,写着“屯正司”三个字。
这是屯子里管事的地方,屯正由移民自己推选,官府报备。
海瑞推门进去。
屋里坐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,正就着油灯在整理什么东西,听见动静抬头一看——不认识。
“你找谁?”
方岐跟进来,亮了腰牌。
那汉子看清了牌子上的字,腿一软差点从凳子上出溜下去。
“海、海大人——”
“你是屯正?”
“是是是,小人赵长贵,山东莱州府人——”
“坐下说话,别跪。”
海瑞拉了条凳子坐下,四下扫了一眼。
屋里有张破桌子,桌上摊着一本粗纸订的册子。
他伸手拿过来翻了翻,是屯里的户册,字写得歪歪扭扭,但条目清楚。
“一百二十七户,现在实际住了多少?”
赵长贵咽了口唾沫:“都在。没走的。”
“冬天冻伤冻病的有多少?”
“冻伤了十几个人,都是手脚上的。冻病的……有三四户人家里老人扛不住,发了寒热。”
“看过大夫没有?”
赵长贵脸上露出点难色:“屯子里没大夫。最近的大夫在宽甸堡,六十里地。这大雪天的——”
海瑞没再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