辽阳卫南屯报了三千二百亩新垦田,我让人去量了,实数两千四百七十三亩。你告诉我,这七百多亩田在哪儿?是种到天上去了,还是报上来好跟朝廷多领种子和口粮?”
吴佥事不说话了。
“三天之内重新造册,亩数与实测一致。差一亩,我参你虚报欺上。”
海瑞说完这句话,端起茶碗喝了一口。
茶是白水。
辽东连像样的茶叶都买不着,他也不在意。
吴佥事走了,走的时候腿有点软。
方岐在门口站着,等人走远了才进来。
“大人,吴佥事那七百亩……恐怕不只是虚报。”
海瑞抬了下眼皮。
方岐犹豫了一下:“我打听过,辽阳卫南屯那边,有几百亩地是被卫所的军官私占了的。报成新垦田,领了朝廷的种子和口粮,实际上地在他们自己手里,用的是移民的名额。”
海瑞没有立刻回应。
他把田册合上,搁在桌角。
辽东的事,比他来之前预想的要复杂。
赵宁在京师跟他交底的时候说过一句话——“辽东这盘棋,军屯是根,移民是苗,根不清则苗不长。”
海瑞当时没接话,他不需要赵宁教他怎么做事。
但来了之后他承认,赵宁看得准。
辽东的军屯糜烂了不止一朝。
卫所的军官把军户当佃农使,田亩数报得漂漂亮亮,实际收成大半进了私囊。
朝廷往辽东拨的银子、粮食、种子,过一道手便少一截。
等到了屯民手里,十成只剩六七成。
胡宗宪主持九边的时候清查过一轮,砍了几颗脑袋,账面上是干净了。
但海瑞来了之后发现,底下的人换了个法子继续贪。
虚报田亩只是其中一种,还有虚列移民户数、冒领口粮、截留棉布物资的——花样多得很。
两个月,他查了十一个案子,革了三个百户、一个千户,上折子参了辽阳卫的一个指挥同知。
折子递上去还没回音,但辽东上下已经传遍了。
都察院右副都御史,巡按辽东。
四品以下先斩后奏。
短短几个字,比辽东的北风还冷。
但海瑞没把全部精力放在查案上。
他现在清楚得很。
查贪是手段,不是目的。
赵宁让他来辽东,不是来杀人的,是来让老百姓活下去的。
腊月二十四