纸页发黄的书卷,是他全部的天地。
“祖母,”有一回,少年放下书卷问,“咱们的家,到底在哪儿?”
萧后正在缝一件旧衣。闻言,她的手停了停。
“在江都。”老人说,“在大兴城。在南边。”
“那咱们为什么不回去?”
萧后没有答。针线穿过旧衣,一针,又一针。
“等你再大些。”良久,老人才缓缓道,“你就懂了。有些东西,不是你不想回,是回不去;可回不去,不等于忘了--政道,记住,咱们杨家的子孙,死在哪儿,骨头都得朝着中原。”
少年似懂非懂,把这句话记下了。
前些日子,南边打仗的消息,断断续续地传进这顶旧帐。老宫人赵伯出去领份例的米粮时,听见营里的人议论,说唐军过了阴山,说大可汗的百万大军缩回了王庭,说天上有一种不下落的灯。
赵伯回来学给萧后听。老人听完,什么也没说,只是那一日,她在帐门前朝着南边,多坐了一个时辰。
杨政道倒是问过赵伯:“赵伯,唐军要是打过来,会杀咱们么?”
赵伯正在劈柴,闻言手上一顿。
“小主人读的汉家书里,唐军是什么人?”
“书里写,中原的天子,行的是王道。”少年想了想,又补了一句,“王道之师,不杀无辜。”
赵伯低下头,接着劈柴,一斧,一斧。
“那就等着看吧。”老人说,“看看书上说的,跟眼睛见的,是不是一回事。”
王庭里人人都忘了他们。他们自己,没忘。
那一夜,杨政道就着牛油灯,读《史记》的《卫将军骠骑列传》。
少年读得很慢,一个字一个字地啃。读到卫青七击匈奴、收复河套,读到霍去病封狼居胥、饮马瀚海,他抬起头来,眼睛亮得吓人。
“祖母,”他低声问,“咱们汉家,从前真有过这样的将军么?打到瀚海,打到狼居胥山--那不都在突厥人的地方上么?”
萧后坐在灯下缝衣,闻言,针线顿了顿。
“有过。”老人说,“卫青、霍去病,都是真有过的人。书上有,祖宗的陵里有,史官的笔里有。”
“那后来呢?”
“后来,”萧后的声音很轻,“后来就出了不肖的子孙,把家业败了。可政道,你记住--家业败了,可以再挣;书还在,史还在,汉家的骨头就还在。突厥人能烧咱