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夜里，山里下雨了。

雨不是突然砸下来的。

最开始只是几滴，落在树叶上，发出很轻的声音。后来雨势慢慢密起来，打在屋檐、石板路和溪边草叶上，整个南星小院都被雨声包住。

李渊原本以为自己又会失眠。

他这半年很怕夜里。

白天还有事情可以转移注意力。

到了夜里，世界安静下来，很多记忆就会从缝隙里钻出来。

车祸的刹车声。

医院走廊的消毒水味。

医生沉重的表情。

女儿最后那句戛然而止的话。

这些东西会一遍遍在他脑子里重演。

所以他常常需要吃药。

药能让身体睡着。

却不能让心真正安静。

这晚，他照例从包里拿出药瓶。

药瓶握在手里时，窗外雨声更密了一点。

他动作停住。

雨落在屋檐上，声音有层次。

近处是滴滴答答。

远处是溪水被雨打出的细碎声。

风吹过树叶，像有人轻轻翻动一页书。

李渊坐在床边，忽然没有立刻拧开药瓶。

他想起傍晚时小宝送他的画。

也想起小宝留给他的那句安慰：

“如果你以后还难过，可以看这个恐龙。”

那张画就放在床头柜上。

南瓜粥恐龙笨拙又认真。

旁边那个黑衣服的高个子叔叔，被小宝画得表情很严肃，但头顶上方画了一颗小太阳。

李渊看着那颗太阳，很久没有移开眼。

他不知道小宝是不是故意的。

也许只是孩子随手画的。

可他忽然觉得，那颗太阳像某种不讲道理的祝福。

祝一个很久没有笑的大人，哪怕仍然难过，也能被照一下。

雨声越来越稳。

李渊把药瓶放回包里。

他没有强迫自己睡。

只是关掉主灯，留下一盏床头灯，靠在枕头上听雨。

听着听着，他想起妻子也喜欢雨声。

以前下雨时，她会把窗户开一条缝，觉得这样睡觉舒服。

女儿怕打雷，但不怕小雨。

如果只是淅淅沥沥的雨，她会抱着小被子跑到他们房间，要求听一个“下雨天的小熊故事”。

李渊曾经讲得很敷衍。

故事里的小熊总是要去上班，后来被妻子笑了很久。

“你连童话都逃不过工作。”

他那时也笑。

现在想起，心口仍然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