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野靠在门边,站了许久。
床上的裴邵庭瘦得脱了形,陷在被单里,只剩一具薄薄的骨架撑着那身病号服。
钱晴晴守在床边,眼睛哭得红肿,手里攥着湿毛巾,一遍遍给裴邵庭擦手。
看见裴野进来,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什么都没说,只往旁边让了让。
裴野没坐。
他站着,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他恨了二十多年的父亲。
恨。
这个字他从小就会写。
可此刻,裴邵庭干裂的嘴唇翕动着,一直在喊一个名字。
“温衡……温衡……”
裴野的手指在裤缝边蜷了一下。
他弯下腰,凑近那张枯瘦的脸,听见裴邵庭含混不清的呓语,断断续续的。
“当年……是我先……是我先找的你……”
“你说心里有个人……我不信……”
“我生气……我生气啊温衡……”
裴野直起身,喉结滚了一下。他一直以为,这段婚姻是裴郁两家联姻,是买卖,是棋子配棋子。
他从小听的说法是:裴邵庭不喜欢郁温衡,郁温衡也不喜欢裴邵庭,两个人各玩各的,貌合神离,连生他都是任务。
原来一开始,是裴邵庭先动的心。
裴邵庭还在喃喃,“我知道……你后来……后来喜欢我了……可我不信……我赌气……温衡,我赌输了……”
裴野闭上眼。
病床上的父亲没有睁眼,眼泪落进枕巾里,洇开一小片深色。
裴野从来没见过裴邵庭哭。
原来他会哭,只不过哭的时候,从没人愿意听。
裴野忽然想起小时候,裴邵庭其实教过他写毛笔字。那会儿他还小,手抖,墨汁溅了一桌子。裴邵庭骂他“没出息”,骂完还是捏着他的手腕,一笔一划地把“静”字写完。
那时候他以为父亲只是嫌他丢人,怕他辱没裴家的门楣。
现在他忽然有点不确定了。
裴邵庭又喊了一声“温衡”,声音越来越轻,像一盏快烧尽的灯。
裴野沉默了很久,久到钱晴晴以为他不会开口了。然后他听见自己的声音,哑得不像话。
“……她很好。她在疗养院,种花,织毛衣,气色比从前好。”
裴邵庭的呓语停了一瞬。
浑浊的眼睛睁开一条缝,茫茫地看向天花板,又看向床边站着的人。那目光涣散,焦距一点点聚拢,最后落在裴野脸上。
钱晴晴屏住呼吸。
裴邵庭嘴唇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