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三十申初,医者又来了一趟青灯宅。
方小川的热退了些,肩伤也没有再渗血,仍须卧床。医者准他靠坐半刻,特意叮嘱不许下地,更不能攀梯。
医者离开后,柳嬷嬷才把正房那架旧木梯拖到东厢窗下。
“不让方小川上梯。”她说,“只让他在榻上看着指点。”
窗子正对承尘下的横梁。梁洞已经落榫封死,木槽里的东西也取不出来;缠在梁外的灰绳却还在,只是向上的牵绳断了,半截绳尾软软垂在梁侧。
长风先验过梯脚,随后登上第三阶。
“别碰结心。”柳嬷嬷道,“先把垂下来的绳尾绕到梁背。”
她自己取来一截新麻绳,在方小川榻边照着旧结复原。三圈压紧,第四圈穿过一半,留下朝门的空口。正是少年昨日打给他们看的模样。
“这叫留门结。”柳嬷嬷说,“人在外,路留一口。若等不到人,第四圈收紧,剪掉余尾,便是收口。”
方小川立刻摇头。
他取过纸笔,写得很慢:路断,才收。人不回,不收。
柳嬷嬷看了一眼:“十五年都不回,也不收?”
方小川在纸上重重添了一句:不见尸,不报死。
柳嬷嬷换了问法,少年仍守着此前那条规矩:不见尸,便不替失散的人收口。
柳嬷嬷没有再逼,只将新绳的第四圈重新松开。
“那便照你外祖教的来。”
一个守青灯宅,一个跟着河上老卒长大。柳嬷嬷知道旧宅如何给失路人留门,却不懂跑河人的结为何长短不一;方小川认得结法,却不知道梁木上的记号该从哪一头读。
两个人各拿着半把钥匙。
沈照檀把榻边小案挪到窗下,让方小川不用探身也能看清。少年先指旧绳朝门的空口,又指向梁木西端。
长风依言将外圈慢慢往西移。
积灰随绳圈落下。灰绳原先压住的地方,露出三道深浅不同的刀痕:前两道相隔很近,第三道却远了一掌。
柳嬷嬷看了一会儿:“三处停路?”
方小川摇头。他将新绳拉直,以自己手上的结节对准桌沿,又画出一长两短三段距离。
何逢生看明白了:“绳不是话,是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