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小川点头。
跑水路的人不敢在纸上留完整地址,便用结节之间的长短去找木上暗刻。拿错绳、从错的一头量,读出来的便只是几道无意义的旧伤。
长风照方小川画出的距离,将第一处绳节贴住梁端旧钉孔。第二个结正压在两道近痕之间,第三个结则越过一段烟熏木色,停在最远那道刀痕上。
“往下半寸。”柳嬷嬷忽然道。
绳圈再移,刀痕底下现出几个极浅的小字。
第一个像“西”,后面是一个缺了半边的“栈”。
再往右,是“戊七”。
最后两道刀痕没有刻字,只交叉成一个没有合拢的口。
方小川用笔在纸上写:未返。
西栈。戊七。未返。
这不是一条完整路线,更不像旧账。它只记了一次交接:人或物从西边栈口来,用的是戊七号车;去路留下了,出去的人没有回来销结。
柳嬷嬷盯着“戊七”二字,脸色一点点沉下去。
“你认得?”沈照檀问。
“认得这个号。”
十五年前,京西转运栈临时征用民车,按天挂木牌。牌面不写车主,只记天干与序数,交车时归还。戊七不是某一家常用的车徽,离开那几日便再难追查。
可柳嬷嬷见过它。
“那夜也是雨后。”她慢慢道,“顾夫人让我把青灯点在窗内,不许挂到檐下。夜过三更,一辆没有车篷的平车停在巷口,辕木上挂着戊七牌。”
车上没有货,只有一个浑身湿透的北地人。那人左腿拖在车板上,袖口都是血。赶车者用斗笠遮脸,另一个人却亲自下车,敲了三下门。
“是谁?”沈照檀问。
柳嬷嬷看着她:“沈怀章。”
她之所以把车号记了十五年,并非后来听谁提起。沈怀章离开前曾把木牌从辕上摘下,顾氏却叫他原样挂回去,说临车既从转运栈领出,少了牌便会有人顺着未还的车查到巷口。柳嬷嬷替车夫扶辕时,戊七两个蘸雨的黑字就在她手边。
伤者卸下以后,空车仍往西边回栈,没有留在宅中。柳嬷嬷也不曾看见沈怀章与受伤人说话。她记得车、记得人、记得顾氏紧闭的门,却不知道这三者此前走过哪一段路。